6 月 22 日下午两点，济南蝉声轰鸣。山东省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门诊大厅里，人流如常。
"我不回答。"见到于兆衍时，他穿着白大褂，口罩遮住大半张脸，身形比照片里显得更为魁梧，整个人疲惫而警觉。当话题触及纸尿裤，他的情绪骤然绷紧，大声打断，连说三次"我不回答"，随即起身，大步走向门口，打算径直离开。
他依旧坐诊，表面如常，但生活的节奏早已被搅得七零八落。
一位病人家属敲了敲诊室门，探进头看一眼，又退了出来。候诊室外，她瘪着嘴说，进门看了几回，医生一直在打电话，"打了很久了"。她不知道，这位医院的耳鼻喉科副主任医师，正因纸尿裤甲酰胺风波，被推上风口浪尖。
6 月 18 日，《经济参考报》报道里提及，于兆衍担任特聘主任的"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"，从婴幼儿样本中检出甲酰胺，且检出量足以致损，疑似由婴幼儿长期接触的物品带来。于兆衍建议全行业排查有毒物质。
于兆衍的论点，外加记者本人穿戴一夜纸尿裤后导致血液中甲酰胺翻倍的亲测，将矛头对准了婴幼儿最长期贴身的物品之一：纸尿裤。
一场"毒纸尿裤"的恐慌，自此在育儿圈引爆。
然而，媒体发声当天，一份疑似带有于兆衍签名的声明流出，否认其与报道有关。
次日，他又被媒体记者曝光录音，称自己是被领导"押着"签字的 ……
舆论几度翻转，而于兆衍本人至今没有公开回应，但他显然为这场风波坐立不安。6 月 22 日下午五点，下班时间不到，于兆衍便离开了诊室。一位找不到医生的患者不得不向护士申诉，中途去了趟别的科室，回来时医生先下了班。护士帮她重新挂了其他医生的号。
6 月 25 日，本应是于兆衍的出诊日，如今已经停诊。
事发后，市场监管总局、工信部、卫健委等四部门已联合介入调查，截至目前，结论尚未公布。原报道的记者、涉及的专家于兆衍、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，各方皆保持静默。
但这场风波，在沉默中撕开了信任的裂口。被报道点名的好奇、Babycare、碧芭宝贝，正好都是常用品牌，令身处"毒素疑云"中的宝妈们，焦虑而无所适从。
一位宝妈送检的纸尿裤里，确实查出了微量的甲酰胺成分，虽然含量不高，却足以让她心头一紧。
在社交媒体上，宝妈们开始分享自己五花八门的应对办法。有人立即从娃娃抓起——把孩子送去医院抽了 6 管静脉血，检查肝肾功能是否受损；更多人折腾起了纸尿裤：把它独立送去检测毒性，或重新启用旧式尿布，甚至有人想出用烤箱高温烘烤纸尿裤的法子——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种做法荒诞又好笑。
"就是在不同的坏选择里，挑一个你觉得相对最安全的。"一位宝妈这样说。
盯着烤箱里的纸尿裤，王诗诗有点紧张。110 度，一个小时，她脑子里闪过"会不会着火"的念头。"叮"的一声，她取出纸尿裤，闻了闻没什么异味，只是明显缩了水，边缘卷起。她松了口气。
接着，她让妈妈一口气烤了三十多片，两层烤箱塞得满满当当。
◎ 烤箱里的纸尿裤｜当事人供图
纸尿裤新闻爆出后，王诗诗一下子懵了，疯狂在手机上刷起信息。她先是在抖音上刷到一位妈妈带孩子去查肝功能和肾功能，报告单上有几项指标超标，这个点赞只有三十来个的视频，让她绷紧了神经。
她留学后回来创业，平时忙工作，宝宝 10 个多月了，多是阿姨在管。为了让宝宝穿得舒服，她特意研究再三，选中了 Babycare 的花苞裤，没想到这款纸尿布成了这次卷入风波的三大品牌之一。
接着，她刷到一条"科普"视频，称甲酰胺在 120 度温度下烘烤可以去除。她又去问豆包，豆包一五一十回复了纸尿裤的烘焙步骤：将拉拉裤平铺松散，110 度烘烤六十分钟，在户外通风四小时，再烘烤一次。
家里没有烘干机，丈夫想到了烤箱。他们搜了搜纸尿裤的制作工艺，"好像本来就要热熔成型，温度比这还高，110 度应该扛得住。"试烤了一片，没燃，他们开始了批量操作。
◎ 晾晒的纸尿裤｜当事人供图
但烤过的纸尿裤从 XL 号缩成了 L 号，宝宝穿上后，大腿根和肚子上都勒出了红印子。虽然心疼，"勒总比有毒强。"王诗诗苦笑。
同样的焦虑，落到不同人手里，就搓出了不一样的解法。
有妈妈干脆换回了有时代感的"尿布"，循环使用很麻烦，但好歹是棉麻等材质，用着放心。张兰的宝宝才两个月大，一直用 Babycare，虽然还没红过屁股，但新闻一出，她再不敢用了。原本她也不同意用尿布，但婆婆和老公坚持："为了宝宝好，棉的透气。"
于是白天全家都成了尿布的战场。宝宝喝奶就拉，拉了就换，刚换上新尿布，有时不到五分钟又撒了。拉屎时更崩溃，稀便顺着尿布边缘渗出来，糊得大腿根、床单上全是。她形容："刚开始，床单都是尿屎。"
传统尿布吸水能力不够，尿总会把宝宝的开裆裤弄湿，她干脆把宝宝裤子脱了，只用被子盖着。但宝宝的腿喜欢蹬开被子，小腿光着，一蹬就着凉。她听着宝宝鼻塞心疼，想给他穿袜子，又怕影响脚趾发育。现在但凡宝宝醒着，她就一直盯着，让他别踢开被子。
◎ 晾晒的尿布｜当事人供图
这还不算完，她一口气买了 20 多条棉尿布，有时白天就用光了，晚上没了替换。老公只有睡前才有空搓洗，晾一夜才能干。实在等不及，全家只能硬着头皮用回了纸尿裤。
刘玥选择的是妈妈们采用最多的办法，纯阳光晾晒。把纸尿裤一张张摊开，铺在阳台的晾衣架上。"其实没什么依据，就是图心理安慰，"她说。
反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，家长的焦虑在反复撕扯中越放越大。
起初，宝妈莎莎对新闻并未太在意。可眼看四部门都介入调查，她意识到事情不小。猛然间想起，宝宝用过好奇的铂金装和森林密语纸尿裤，而印象中那几天孩子正好有点红屁股，还起了疹子，她一下子坐不住了。
正巧孩子快满一周岁，莎莎便带他去了医院体检。抽了六管静脉血，宝宝第一次采这么多血，还是从脚上采的，哭得撕心裂肺。她揪着心，不得不使劲按住孩子，害怕一松手，针头断在肉里。结果出来后，她还没去面诊医生，但看着报告上的指标大都正常，总算松了半口气。
可转念一想，生殖系统的影响哪是验血能看得出来的？莎莎刚放下一点的心，又悬了回去。
不少宝妈们也试图将纸尿裤送去检测，自行"验毒"，这条路同样一波三折。
李清琳和丈夫在杭州做化妆品生意，原本就经常送检自家产品，手里有现成的质检机构资源。她的女儿两岁半，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用 Babycare 狮子王国、山茶花等系列纸尿裤。18 日晚，两人连夜联系了上海一家质检机构，选了一包未拆封的纸尿裤寄去检测，费用 1500 元。
6 月 19 日，她将送检纸尿裤的经过拍成视频并发布。画面中，一包未拆封的 Babycare 纸尿裤摆在椅子上，配文称"已送检，等结果"，并艾特了 Babycare 官方账号。
视频播放量很快破万，评论区，不少宝妈留言等待结果。然而，这条视频发出后不到一天，它就被投诉并禁止播放。她在后台看见，投诉人是涉事品牌公关部，投诉原因是"损害企业商誉"。
◎ 被投诉截图｜当事人供图
紧接着，她发布第二条视频，展示自己收到了投诉通知，第一条视频因为被投诉而下架，播放量也达到了 6.9 万。这一次，她没再提品牌名，也没有收到企业投诉的消息。
然而，有人通过这条视频私信了她。
对方称，该品牌公关部在他们专业的投诉群里下了单，集中投诉这条视频。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，对方还发来一张 QQ 群截图，称那是他们的群聊，截图里显示有人发出她的视频链接，让群里的人去投诉。但还没来得及保存，这张图片被对方快速撤回了。
对方还解释称，品牌方有隐私，不能透露具体是谁下的单。但他劝李清琳趁早下架视频，不然可能会用"技术手段"封她的账号。李清琳对这件事心存疑虑，但出于对账号的保护，她还是选择将相关视频隐藏。
经此风波，她原本直播开播前无需审核，现在，每次开播前都需要人工审核；商品橱窗也在那次投诉后被关闭，至今还没有恢复。
6 月 25 日，李清琳获得的这家国内头部第三方检测机构提供的报告，她送检的那袋 Babycare "一整夜"系列的纸尿裤，检测出 5.31mg/kg 的甲酰胺。
◎ Babycare 一整夜纸尿裤检测报告｜当事人供图
另一方面，据 Babycare 于 6 月 21 日发布的声明称，包括该系列在内的 23 款产品均"未检出"。而其依据的欧盟 REACH 法案，方法检出限为 100mg/kg，低于此值即视为"未检出"，5.31mg/kg 小于这一限值。
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解释，这也低于欧盟对泡沫玩具设定的 200mg/kg 限值，但"我们的要求是不检出，风险不高，还是存在隐患"。
这一系列"被投诉"的经历让李清琳感到愤怒。"我有点粉丝基础，也不差那几千块检测费，想表达一下都这么难，那其他普通消费者呢？他们想维权、想求个真相，谁敢开口？"
在做服装生意的刘玥，也花了 800 元的检测费，将宝宝用了 3 个月的 Babycare 纸尿裤送去机构检测。这个费用对她来说并不便宜，但她还是咬牙寄出了样品。截止到目前，检测机构没有给出检测报告。
更多想要真相的家长，被高昂的检测费用拦在了门外。
"我们常规报价是 1000 块钱一个样本，就是一个纸尿裤。"在上海一家检测公司工作的冯阳告诉凤凰网，纸尿裤事件出现后，公司咨询量明显上涨。"以前甲酰胺的检测订单不多，主要是一些做出口的厂商有需求，"他说，但这周开始，每天有 10 个左右的散客咨询，多数人听到价格就放弃了。
最终愿意掏钱送检的，多是来自一线城市的年轻宝妈，"家庭条件中上，对母婴健康本来就很关注"。
在甲酰胺的咨询量上涨后，冯阳的公司专门开了一条"绿色通道"，销售下单只要备注"甲酰胺检测"，会有专人取件，跳过常规的分拣排队流程，优先上机检测。"以前 5 个以内的样本，要两周才能出报告，现在一周内就能出结果。"他说。
端午节期间，公司特别安排了人员加班接收样本，节后陆续出结果。但冯阳称，他经手的两单，都没有检出甲酰胺，且为了保护客户隐私，不能提及品牌，也不能提供检测报告。
但他强调，目前国家未将甲酰胺纳入纸尿裤品类的强制性检测项目，没有统一的检测方法和限值要求，因此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检测报告盖不了 CMA 或 CNAS 章——这两个章代表"具备国家认可的检测资质和法律效力"。
"但这不代表检测结果不客观，"冯阳表示，"因为没有国标，大家用各自的方法测，结果可能有差异，但数据本身是真实的，只是它不能作为法律意义上的判定依据。"
最近几天，张雅洁的孩子又出现了"红屁股"，她正纠结周末要不要带宝宝去医院做血液检测。"之前因为没及时更换（纸尿裤）出现过，最近可能是精神紧张，看到她又出现这个症状，担心是不是因为甲酰胺导致 …… "
"宁可信其有"的谨慎情绪在蔓延。"我现在没法相信任何品牌。"张雅洁说，宝宝一直用的是 Babycare，现在不敢用了，"即便文章里没提到的品牌，又怕甲醛过高，又怕接触的地方有粉末"。
这种不信任感，已从纸尿裤蔓延至玩具和爬爬垫。但宝妈们还没有想清具体的应对之策，只能选择更贵的产品，觉得至少这样"中招"的概率会低一些。
说起正在用烤箱烤纸尿裤，王诗诗自己都觉得荒诞又好笑。"我不是傻子。"可第一次当妈妈，为了宝宝的安全，她又不敢不做。她也并非没有纠结：烤的时候担心高温会不会产生新的有毒物质，不烤，又担心甲酰胺残留。
"你这样做，怕这样做的风险，那样做，怕那样做的风险。"王诗诗说。
国家城市环境污染控制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彭应登对凤凰网表示，用烤箱等其他工具烘烤纸尿裤，是有较大风险的。
他解释，甲酰胺沸点在 210 ℃左右，常温下挥发速率远低于乙醇、丙酮等常见有机溶剂。通过烘干机、烤箱把温度提高到 120 ℃，它的挥发速率和 25 ℃差别并不大。因此，如果宝妈们用烤箱烤纸尿裤，带来的效果微乎其微。
"要到 180 ℃以上，甲酰胺挥发才会明显加速"，但彭应登表示，过高的温度就存在燃烧风险。更关键的是，高温烘烤可能适得其反——甲酰胺在材料内部是缓慢释放的，高温会加速它从内部向表面迁移。
对于更多宝妈所采用的通风晾晒，彭应登表示，效果也有限。"甲酰胺本身挥发就慢，自然通风能去除的量很少。如果买多了舍不得扔，放在太阳底下吹一吹，比烤要好，但不能指望能彻底解决。"
更重要的是，纸尿裤是否存在甲酰胺风险还尚未定论。彭应登提醒，家长不应该凭直觉判断化学物质的去除方式。如果真担心有甲酰胺隐患，需要做到的是让纸尿裤保持干燥，及时更换纸尿裤，因为甲酰胺水溶性很强，如果孩子穿上后，汗液、尿液中的水分会溶解表面的甲酰胺，"溶解以后，更容易被皮肤吸收"。
相比这些五花八门的"避坑法"，他更建议焦虑的家长先退一步，换回传统的棉质尿布，或者是纸尿裤和棉质尿片交替使用，暂时减少纸尿裤的接触暴露时间。"很多国家依然在用棉质尿布，因为天然、环保、对皮肤友好。"
不过，这些权宜之计，远不足以抚平家长心头的惶惑。眼下，宝妈们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信息真空地带，各色说法铺天盖地，她们不知道该信谁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。
《经济参考报》中提到，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质谱研究与临床应用中心"从合作医院儿科选取了上百份婴幼儿血液、尿液样本进行检测，最终在很多婴幼儿的检测样本中检出了甲酰胺，且检出量足以造成人体损伤"。
实验是否真实客观，检出的甲酰胺是否源自纸尿裤，仍是未知数。但倘若指控属实，就意味着宝宝们确实暴露在潜在的甲酰胺风险之下。
那么，这风险究竟从何而来？是上游生产厂家为了压缩成本，在纸尿裤的结构粘合工艺中，使用了含有甲酰胺的廉价热熔胶？是现行纸尿裤标准对"甲酰胺"的缺失，让厂商们钻了空子？还是在孩子生活的环境中，那些玩具、地垫，早已让甲酰胺无所不在？
在国家调查结论出炉之前，这场关于"毒纸尿裤"的质疑，已经演变成为一场舆论博弈。
"真的是押着我，必须撇清关系。十几个领导坐那个地方，一脸严肃地看着我，我们书记来了一句：就是你惹的祸。全程没有一个人去关心这些孩子们怎么治疗。"在《经济参考报》记者曝出的疑似于兆衍声音的录音里，他这样说道。
这则录音不仅揭开了检测背后的暗面，也让这家成立不久的卫生中心陷入争议。公开信息显示，山东省公共卫生临床中心是在新冠疫情后，为了补强重大传染病救治和公共卫生的应急能力而建，占地 400 余亩，建筑面积 34 万平方米，是集传染病救治和综合诊疗于一体的大型机构。
凤凰网探访其主要的蟠龙山院区时看到，院内矗立着 7 栋大型建筑，除了常规的门诊楼、专科楼外，还配有科研培训楼、人才服务楼，形态各异，气势恢宏，楼间点缀有假山流水，还有接驳车往来穿行，仿佛一座巨型公园。
走进这家中心，绿树环绕，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八个大字，"人民至上，生命至上"。这八个字，此刻正重重叩问着许多人的心。
烤过的纸尿裤还没有用完，王诗诗没有再烤第二批。她后来想了想，觉得荒诞的不是烤箱里那叠缩了水的纸尿裤，而是直到现在，她依然不知道当初那样做，到底有没有意义。
她手机里存着许多宝宝的瞬间，最动人的是那张荷花前的背影。每一次目光落上去，心头都柔软下来，" She deserves better things（她值得更好的事物）"，她说。
◎ 当事人供图
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名字均为化名
作者 广坤 木三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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